故事
三月十四日。
看到气象预报,我将于今天午后哭泣。
我边吃早餐,边思考我将哭泣的理由。
毕竟是一件不寻常的事,已经十年没有流过泪了。
翻开报纸,看到财经版的推论,说我是经济萧条所导致裁员的一部份,可能是因此而引起心情上的郁卒。
看完了财经版,心情不禁轻松起来,因为不是每天都可以由报上得到有用的知识,更何况不用去上班,我吹着口哨,换了件轻松的衣服,决定去郊外走走。
上了捷运,恰巧坐在几位中年妇女的旁边,根据她们的闲聊,我是因为女友的离去而伤心,她们似乎对这件事很了解,说到一些细节,用女性的角度分析,很多看法是我以前不曾想到的。我不禁侧耳倾听;女人毕竟对于感情的了解深刻许多,经由她们的解释,我才了解那时我女友的想法与一些事件的意义,然而,随着她们越来越深入的剖析,我发觉我像是二流舞台剧的演员,虽然演了那齣戏,却不如台下观众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这是所谓的疏离吗?我呆呆地想着,是否该照着气象预报,在此时哭泣?“午后阴,有阵雨”。我望着窗外,泪,却流不出来。
还没到目的地就下了车,去游玩的心情已消失殆尽。街道的尽头,是一位公职候选人的政见发表会场,群众汹涌,似乎很受欢迎,演说在风中阵阵地传来,我无意识地漫步,脑中无意识地解读传来的声波,在吵杂中听到我的名字不断地被重复,竟发现我是他讲述市井小民在国家机器下牺牲的实例。他详述我的权益如何受损而不自知,如何受政府的欺瞒而默默地承受,我听着他的描述,感到无比的恐惧,我原来是如此煳涂的过日子啊!演讲终了,他高唿口号,这是人民的悲哀啊,全场疯狂地响应,我对自己说,这真是我的悲哀啊!然后期待着自己悲从衷来的那一刻,歇斯底里的嚎啕大哭,而他,会从那远方的讲台步下,在闪光灯中,紧握着我的手,成为公义胜利的象徵。我默默地等待这鼓舞人心的一刻,然而,泪,还是没有来。
直到人群散尽,地上,满是那候选人的传单,千万张传单中的他,义愤填膺地望着我,像是说我辜负他这番精闢的演说。我瑟缩在街的一角,想要逃过那慑人的眼光,良久,一位头戴斗笠的清道夫于黑暗中出现,默默地将那满地的目光刺穿,纳入他背后的竹篓。
我在夜中等待最后的一班车。雨,不知何时悄悄地下了起来。今天的记忆,众人目光探索搜寻的焦点,被雨,一点一滴,慢慢刷洗干净。所有的红尘俗世,都被这厚重的雨幕所覆盖。天地间,似乎只剩下我一人,和这无边无际的雨。我任凭雨将我身躯浸润,心中,没有一丝世俗的感觉。忽然,雨停了,一轮明月,破云而出,苍白的月色,洒落一地。被月染白的云气,绕月浮动,蛙鼓虫鸣,由天地间,一齐爆发而出。就在此时,任何可被文字描述纪录的情感,在我心中,一齐被抹煞。
事后,我猜想,应是在那时哭了吧?然而,被雨水浸润的脸,却无法提供任何的证据。




©︁黃心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