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们人类的生活形式,因科技的发展悄然却迅速地发生了深刻变化。科技艺术,正是对这些变化和人性的反思与关照。
我记得童年时期,1970年,我们家只有三个电视频道,直到1993年才有第四个频道,随后逐渐增加到两百多个有线电视频道。这一过程从中央集权的广播形式转变为去中心化的互联网,像是Instagram和抖音这样的自媒体平台崛起。而监控系统也从集权化逐渐变得分散,任何人都有能力监视并广播。这些看不见的频道数以万计,隐藏在我们住所四周的「无线电视台」,不分昼夜地记录并广播我们的生活。
2012年,一位舞蹈朋友在排练中使用无线摄影机,无意间让我接收到所在大楼的监视画面。我才发现,在台湾,无线针孔摄影机的价格约为一千元,体积小如十元硬币,应用范围广泛,从街头监视、家庭安全到徵信调查甚至违法偷拍。这些摄影机因技术与价格门槛低,加之缺乏法规限制,几乎任何人都可以轻易获得并使用。可以接收这些无线讯号的「全频扫描器」也能轻易购得。手持全频扫描器漫步于台北街头,便可接收到多个无线监视器的外洩讯号,这些信号因距离衰减,而深藏于建筑物内的无线针孔摄影机的数量可能是外洩信号数倍甚至数十倍。
自2012年起,我开始了一个蒐集计画,利用全频扫描器扫描附近的无线摄影机讯号,并用笔记型电脑与影像撷取装置录制影像。我制作了一个可携带的装置,一旦侦测到无线摄影机讯号,录影程式便自动开始录影,记录三至五秒的影片。
我携带这个装置,在台北市四处行走,蒐集了约五百个影片。为了保护隐私,我仿效Google公司的方法,将影片封存于储存装置中,没有任何人能看到这些影片。系统会随机挑选影片并叠加合成为单一录像,观众无法辨识具体细节,只能看到如同统计平均值一般的画面。
这些录影捕捉了城市各个角落的影像,画质粗糙且充满杂讯,广角俯瞰视角和红外线灯照亮的阴暗巷道无意中形成了代表我们时代的独特影像。叠加的监视画面模煳不清,只能隐约辨认出人、车与街景,逃避了对特定事物的辨识,成为泛指与统称,融合成我们这时代城市的均质影像。
如果在空无一人的树林中,一棵树倒下,那么,这棵树发出了声音吗?
在充满百万人的城市中,成千上万个监视录影机的画面被转换成讯号,向四周广播,这些画面不断被删除又重复记录,但从未被解读。
©︁黃心健